第四章 (第1/1页)

    陌云川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安静了片刻，他问白扰:

    “师尊，你喜欢我吗？”

    白扰难得地抬起头看向陌云川的眼睛，陌云川早已藏起了自己的情绪，白扰却藏不来。他的眼睛里荡开一层波纹，一圈圈撞进他的心脏，泛着陌云川看不懂的苦涩和沉寂。

    “你是师尊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师尊当然喜欢你。”白扰如是说，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带着一种无由来的死气。他不是这里的白扰，他无法自作主张的用自己的身份回答，但他知道白扰一定是爱陌云川的，但他连自己都不放过，他对陌云川的爱也教不会他怎么去爱。他没有苦衷，只是很后悔。他做了这么多坏事，最对不起的就是陌云川。

    陌云川却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白扰，他搂住白扰的脖子，将下巴搁在白扰的肩上。这是他年少曾经常对白扰做的动作，但现在禁锢的作用却更加明显。

    白扰也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个动作，很明显愣了一下。陌云川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他第一次搂住自己脖子的时候还是个奶娃娃，甚至都不会说话，口水流了自己一颈。

    “师尊，以后如若有人要杀我取走我的内力，你会救我吗？”

    陌云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是那时没有被人填补的希冀还是一种戏弄，他分不清，也懒得去分清。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不在意，白扰一旦开口，他第一反应还是会把这些话当真。

    白扰果然陷入了沉默，眉头微皱，不知是在思考还是犹豫。

    陌云川莫名的升起一些怒火，有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隐隐约约出现在心头。就在陌云川自嘲冷笑的时候，白扰突然说:

    “会救。”

    “但你要保护自己。”

    “如果有人伤害你，不要给他机会伤你更深。”

    “哪怕是我，也一样。”

    白扰的话一句比一句坚定，因为他就是这样想的。他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陌云川的机会，包括他自己。

    陌云川说不出话了。他并不相信白扰，但内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隐隐约约告诉他，他想相信白扰。他觉得这不是一个值得再聊下去的话题，于是松开了白扰的脖子，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师尊，我饿了。”

    “饿了？”白扰有一些出乎意料。他辟谷以后就不怎么吃东西了，从前那个陌云川跟着他，几乎也是从辟谷以后就跟饭菜告了别，时隔多年听到陌云川说饿了，白扰一下还反应不过来。但他确实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以前觉得无所谓甚至觉得多余的，从禁地出来以后白扰都格外的珍惜。

    “要吃芋头吗？”白扰问。

    “芋头？”陌云川不知道白扰怎么会想起芋头来。

    “嗯。”

    白扰小时候常吃芋头。

    白扰向来说他师尊赵玉章此人不太靠谱，但这是因为他以赵玉章的小弟子的视角来看待。若是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赵玉章其实非常不靠谱。

    早年竹溪派的当家人是赵玉章的师叔，虽然给赵玉章安排了任务，但要不了两天就会气得白扰的师叔祖连人带佩剑追着赵玉章跑出七八个山头，后来白扰的师叔祖看着赵玉章就烦，直接把他丢回自己的山头关禁闭去了。这让本就不喜静的赵玉章更加闲出屁来。反正没有办法待住地方，索性干脆带着还戴着口水兜兜的白扰和才学会三字经第一段的张风谣满世界跑。

    白扰师兄弟两人小时候都喜欢芋头这个其貌不扬的东西，但并不知道是因为芋头本身，还是因为重要的人都在。芋头好保存好处理，加上两个徒弟都爱吃，在芋头出来的时节，赵玉章甚至可以把储物戒指里的仙器灵丹扔到外面给芋头腾地，然后时不时拿出一些烤给自己家的两个豆丁。烤出来的芋头香香糯糯，配着热牛乳吃，小白扰可以惦记一天。世间美食珍馐琳琅满目，让人回味无穷的不计其数，但白扰记忆里最圆满的，却是荒山野岭的火堆旁，一大两小的师徒三个围着火堆吃芋头的画面。

    对于白扰来说，芋头是很特殊的食物。它代表着一种很重要的感情，非重要之人不可分享。从赵玉章仙去以后，白扰再也没有下过厨，也不吃芋头。偶尔一次生火，也不过是给张风谣或陌云川熬一些药而已。赵玉章走后，白扰常觉得自己和师兄可怜，像两个爹妈不要的倒霉孩子。实际上却是想念，三个人变成两个人，再好吃的东西一旦触景生情，难免多思多虑。不如不吃，眼不见心不想。

    “去叫一叫你师伯，为师去做饭。”白扰说完便走了，留下陌云川一个人反倒不知所措。

    别说做饭，陌云川连白扰去吃饭都没见过。心中没由来一阵嗤笑，道:“别人家的徒弟你倒宝贝得很。”说罢悠哉悠哉叫人去了，一路走一路踹石头，也不知是泄愤还是脚痒。

    白扰却是不知道这些话。他就想做饭，给张风谣做一顿饭，也给陌云川做一顿。上辈子临到听到师兄经脉尽毁都不曾再有机会给他做一顿饭，而陌云川长那么多其实也没有吃过师尊做的饭菜。他像是替原来的白扰活，却又像在弥补自己的遗憾。而那些乱七八糟的这儿啊那儿的，白扰实在不想再管。

    大不了一死，这烂车再怎么破，遇到炸平的山路，总也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