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灯火照星河(1) (第1/1页)

    换山过水，日升月落。

    距离朝欢一行人离开汴梁，已过月余，其间，众人沿着排定之路线，日夜兼程，车马已停驻过几个城镇，又辘辘而去，巡演行程转眼已经走过大半。

    这一晚，河南府城中最大的一座戏楼外，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吆喝揽客的声嗓此起彼落，花榜上大大张贴着今日的戏班与剧目──由来自汴梁的朝欢出演。

    河南是朝欢每年例行会来巡演之地，城中有不少百姓已经识得他们，更遑论此地的戏楼早在好几日前，就预先公告了朝欢即将前来演出的消息，以至於尚未开演，楼中便已万头攒动。其中有些是先前便已观过朝欢剧作、念念不忘的；也有些是听人口耳相传、慕名而来的，一时间人声鼎沸、喧嚷不绝。

    直到一声锣鼓敲响，告示剧幕将开，满楼喧嚣轧然而止。与此同时，嵇琴弦响，一首宛转曲调，缓缓淌流至戏台上，犹如一川幽柔的河，蜿蜒而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一道婉然声嗓，与琴声错落扬起。歌声中，一名华衣旦角，妆容清YAn，步履如莲，足尖若点水般，踏入戏台。

    此旦角，自然是萧静之所饰。

    他身段流丽，衣袖如波，旋至戏台中央，一对如水明眸轻轻环扫过楼内挨挤的看客，见眼前高朋满座，眸底蕴生一丝满足的笑意。正当他yu收回目光、专注於唱戏之时，却在茫茫人海中，照见一双熟悉眸眼，差些教他把曲词唱落了一拍。

    萧静之到底临场经验丰富，X格镇静，转瞬便将心神安定下来，从容平稳地唱完今夜的戏目。

    若真要说有哪里失常，便是在演出进行间，他的目光总不住地去寻人海中那双眸──那双炯若星华、属於段浪的眸。

    下戏後，萧静之卸去盛装铅华，他让众人先回转下榻的客店，自己则来到前台处，楼内看客已经散尽，只剩一人，有些慵懒地斜倚在门边。萧静之知道，他正在等自己。

    「你怎麽会在这？」萧静之走近他，劈头便问。这个问题，方才在戏台上时，他便在脑海中问过许多回。

    「来此处理些军务，没想到正巧遇上朝欢在此演出。」段浪笑意中也有几分惊喜，「你刚下戏，想必饿了，到闹街上吃点东西如何？」

    「段大人请客的话，」萧静之狡黠地笑弯了眉眼，「你也知道，朝欢现在穷途潦倒，锱铢必较的。」

    「呿，夸张。」段浪笑斥了声，仍是大方地朝戏楼门外一摆手，「先生，请吧。」

    市井街道上，晚风扑面而来，在初夏的夜里带来一丝舒凉；两侧灯火亮晃晃地，g勒出沿街摊贩与行人的轮廓，熙来攘往间，一双人影并肩而行，悠然闲踱於其中。

    「段大人处理军务，怎麽处理到这河南来了？」闲逛时，萧静之问起。

    段浪眼神有一瞬闪烁，但仍文风不动，随口答道：「哪里有军营，便有军务。」

    萧静之一听，明白他不便告诉自己此行职务，段浪身在军中，自然有许多拘束，萧静之只是轻笑了声，没再追问。

    「先生的巡演，一路上可都还平安顺利？」段浪转而关切。

    「多谢段大人关心，除了行程赶得急些，路上不大舒适以外，一切都安好。」应答间，萧静之看上街边一家卖凉水甜点的摊贩，上前点了份甘草凉水，段浪也跟过来叫了份冰雪元子，按住萧静之顺势要掏钱的手，从自己腰间锦囊中拿出铜钱付给摊贩老板。

    「先生老是没那个意思，却又贫嘴。」段浪接过老板递来两份用竹筒盛装的甜点，将萧静之那份转交给他时，忍不住叨念了句。

    初夏微溽，许多人都来到外头吹风、喝凉水，街道边供人饮食休憩用的桌椅都让人占满了，两人寻不着地方暂坐，索X走远了，cH0U身离开热闹的街区，寻觅可以歇脚的地方。

    信步走着，两人走到一座石桥上，一川河水自他们脚下缓缓抹流而过，偶尔让夜风拂出波纹，皱乱了映在川上的一双倒影。

    「有了。」萧静之突然灵机一动，旋身绕到桥头，沿着桥旁窄窄的石阶而下，段浪一时不清楚萧静之意yu为何，目光随着他从桥上一路走到河畔，直到他在岸边伫下脚步。

    见他迎风临水而立，月光染了水波，粼粼映在他一袭白sE长衣上；而夜风轻柔，吹撩起他鬓侧散落的发丝。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段浪脑海中倏然响起，萧静之方才在戏台上的那段婉嗓清唱。

    他一介武人，长年在军营之中，并不热衷看戏，就是入了戏楼，大多也是打发时间，离开後往往便忘了方才台上演过什麽。荀青老说，一曲好戏，能牵动情意、直指人心，他却是在戏外，才头一回真切地T会到，原来荀青所言不假。

    他凝望着桥下人影，几近出神，彷佛要将河畔之人，凝望成心底一幅静静的画。

    「段大人，此处风凉，景致又不错，咱们在这儿暂时歇歇脚吧？」直到岸边的萧静之向他挥了挥手，他才回过神，捧着手上的凉点，跟着走下桥来。

    两人在水边草壤上席地而坐，几十里连绵河岸，就他们二人。抬眸，可见满天星光；俯首，是映落河上的一川灯火。

    「寻常河景，汴梁城中多不胜数，不知为何，总觉得此处格外赏心悦目。」段浪蓦地开口。

    「段大人总是为公奔波，想来也难得空暇，停下细赏周身美景吧？」萧静之笑答。

    「这先生可就猜错了，段某最擅长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在河北营三年，方圆百里内的名胜绝景，皆已遍览过一回。」

    「既是如此，那眼前寻常河景，何以能打动段大人？」萧静之偏过头瞥向段浪，却见他早已望着自己，不知许久，而眸中温柔，直白不讳。

    「……打动段某的，兴许不是景──而是身边的人。」